提起 “可口可乐”，几乎人人熟知这个经典译名，却少有人知晓，敲定这四字雅译的，是一位土生土长的九江人；上世纪三四十至七十年代，他的水墨游记常年稳居欧美圣诞畅销书榜单，西方普通家庭书架上的中国读物，多半出自这位署名 “哑行者” 的江西文人之手。他，就是蒋彝（1903—1977）。

同一时期的赣鄱大地，有从瑞金出发、踏遍山河的红色长征；也有孤身远赴英伦、以书画诗文为炬，向世界讲述中国的蒋彝，走出一条独属于江西人的笔墨 “文化长征”。盛名响彻欧美，可在家乡江西，知晓蒋彝故事的人却寥寥无几。今天，让我们重新认识这位走向世界的中国文化使者。

一、浔阳少年：家国根植心底，弃官远赴西洋

1903 年，蒋彝生于九江，原名蒋仁全，字仲雅，“哑行者” 是他日后享誉海外的笔名。他出身清寒，幼年命运坎坷：五岁丧母，十五岁丧父，由祖母一手抚育长大。家中祖辈心怀家国，祖父常向他讲述鸦片战争、甲午战败的国耻往事，爱国情怀自小深深烙印在他心中。

父亲是九江小职员，靠绘制扇面、瓷画补贴家用，擅长花鸟人物，成为蒋彝绘画最早的启蒙。没有系统授课，蒋彝便静静站在一旁观摩，自学调颜料、制画笔；四叔延请本地名家授课，他旁听偷艺，悄悄夯实国画功底。十五岁时，他笔下的罗汉、观音已引得寺庙僧人登门求画，在九江小有名气。

兄长蒋笈位列九江四大才子，与许德珩齐名，热衷诗社创作，熏陶蒋彝早早提笔作诗。八岁为避战乱迁居庐山莲花洞，山野风光滋养了他一双观照自然的眼睛；1917 年登庐山观日出的四日时光，更是成为他一生难以忘怀的记忆。

1925 年，蒋彝从南京国立东南大学化学系毕业，最初怀揣 “科学救国” 理想。可步入社会后他幡然醒悟，腐朽的社会体制不变，单凭科学难以救国。于是他投笔从戎参加北伐，凭借稀缺的大学生身份，先后出任三任县长，其中就包括家乡九江。

年少一段屈辱经历，左右了他一生的民族立场：十一岁时，祖父带他到江边租界长椅休憩，遭外国巡捕粗暴驱赶，可转眼便看见外国妇人牵着狗安稳落座。这一幕，蒋彝记了一辈子。

三十年代官场腐败倾轧、乌烟瘴气，不愿同流合污的蒋彝写下 “管宁浮海非逃世”，远赴西方并非避世，而是实地考察域外制度，为日后改造祖国积蓄力量。1933 年春，三十岁的他仅靠着兄长借来、只够支撑半年的 100 英镑，辗转法国奔赴伦敦。

二、伦敦独行：他乡受尽冷眼，笔墨打开中西之门

远赴英国的航程满是屈辱。同船法国士兵肆意欺凌华人，日日敲打蒋彝头颅、砸击舱门，三十三天的航行满是煎熬。抵达伦敦后，落差更是巨大：昔日执掌政务、仆从相伴的县长，如今要独自生火做饭，跟着孩童从零学习英语；街头孩童尾随他投掷石块，出言羞辱华人。

困境之中，同乡熊式一向他伸出援手。同为江西文人的二人同住伦敦，经熊式一引荐，蒋彝结识溥仪英文老师庄士敦，顺利进入伦敦大学东方学院担任中文讲师，终于有了稳定收入。

三次契机，让蒋彝彻底在西方文坛站稳脚跟：

1.世界树木画展崭露头角：1934 年伦敦世界树木画展，蒋彝以中国水墨绘竹、画鸭，题上 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，独树一帜的东方意境让西方观众倍感新奇；

2.《中国之眼》奠定汉学地位：恰逢皇家学院举办中国艺术大展，在友人协助润色下，蒋彝推出英文著作《中国之眼》，首版一月售罄，接连加印，成为首部系统向西方解读中国书画的权威英文典籍；

3.《湖区画记》催生 “哑行者” IP：出版社邀约他以中国人视角书写伦敦风光，湖区美景令他灵感迸发，即便稿件篇幅不足成书，他主动放弃稿费只求六本样书付印。未曾想一经出版迅速售空，“哑行者” 系列游记就此诞生。

“哑行者” 取 “雅行者” 谐音，也道尽异乡游子沉默观世的心境。这套系列游记最巧妙之处，是以西方本土风物为载体，藏进中国诗书画的内核：

每本书融合散文、旧体诗词、书法与彩墨国画。西方人先沉醉于中国人笔下独特的英伦山水，再透过文字读懂中国独有的诗书画一体美学。时至今日，《湖区画记》仍是英美图书市场长销经典，旧金山联合广场的熊猫形象，也出自蒋彝笔下。

海外多年，蒋彝收获无数重磅学术荣誉：英国皇家艺术学会会员，入选《世界名人辞典》；牛津故居授予英国文化地标蓝牌，彼时获此殊荣的华人仅有孙中山、老舍与他三人；兼任哥伦比亚大学终身教授、哈佛大学特座教授；《中国书法》《中国画》两部英文专著，更是几代西方汉学子的入门必读。

三、身在海外心牵故土：笔墨藏家国，万里寄乡愁

不少人误以为蒋彝扬名海外便淡忘祖国，实则家国二字贯穿他所有创作与人生选择。为驳斥西方 “有才华的中国人不存在” 的偏见，他特意从国内托人寄来长袍马褂，常年身着中式传统服饰行走欧美，挺直华人脊梁；1937 年《湖区画记》出版，全面抗战已然爆发，次年九江沦陷，兄长受惊吓病逝。蒋彝在再版书籍扉页留下题记，铭记 1938 年 7 月 25 日九江陷落之痛，异国山水画作之下，满是故土破碎的悲恸；抗战数年，他坚持持续向国内汇款支援同胞。彼时英镑黑市兑换法币价值百倍于官方汇率，每一笔汇款都要折损八成，即便如此，他从未中断；漂泊半生，乡愁从未消减。1972 年途经香港，他写下诗句：“海外年年说还乡，未到乡前港已香。遥望白云依旧是，白云下有蒋家庄”，字句皆是对九江故土的思念。1975 年，他终于回到阔别数十年的大陆，1977 年在北京溘然长逝。

同乡许德珩为纪念蒋彝八十冥寿作诗：“浔阳江上多奇士，愤世嫉俗有蒋君。遨游世界哑行者，能诗善画书法勤”，寥寥数语，道尽这位浔阳奇才的一生。

四、跨越时代的启示：赣鄱沃土孕育两种长征

回望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江西，两条道路相映成辉：一条是瑞金出发、以热血铸就民族新生的红色长征；一条是蒋彝、熊式一等赣籍文人远赴海外，以笔墨搭建中西桥梁的文化长征。

蒋彝的传播之路有着独一无二的价值：他不同于外国记者旁观式记录中国，也区别于学院汉学家的客观研究，而是以中国人的主体视角，手持传统笔墨，用英文向西方普通民众讲述东方审美与民族苦难。西方读者先爱上这位观赏英伦风景的中国人，再读懂中国诗词、书画与民族风骨。这种共情式文化传播，放在今天依旧具备极强借鉴意义。

今后，我们可将蒋彝、熊式一两位赣籍旅英文人的文化传播之路，与瑞金、于都红色长征脉络结合研究，挖掘同一片赣鄱土地孕育的红色史诗与文化软实力，为新时代长征文化国际传播提供鲜活范本。

参考文献

《西行画记 —— 蒋彝传》（郑达）、光明网《蒋彝笔下的世界与故园》、《中国新闻周刊》《蒋彝：让人们听到 “哑行者” 的声音》、海南日报《未曾忘却哑行者》、蒋彝《湖区画记》各版本题记等

文：赖祎华（南昌大学）

原文链接：https://dj.jxnews.com.cn/webDetails/newsPc?id=14432112&tenantId=312&uid=68efbd66351a9b00198defd9&sign=1

审校：涂金凤、陈小赤、王鹏宇